(一)
文/宋国诚(文化评论家)
唐•德里罗(Don_DeLillo)把美国看成是一具死亡的躯体(dead body),CNN、McDonald、Wal-Mat则是映在尸体上闪闪发亮的尸斑。作为一个美国文化的解剖师,唐•德里罗对美国文化的病理结构具有过人的透析能力,他具有一种让你在尸前麻木不仁的魔力,偶而,透过一种既干又冷艳的幽默,他也乐于让你在尸前窃窃私笑。
唐•德里罗被誉为“20世纪的狄更斯”,美国1970年代以来后现代主义小说主要代表,1936年出生于纽约市,中学毕业后进入福德汉大学(Fordham University),主修神学、历史与哲学,获传播学硕士。1971年发表第一部长篇《美国志》(American),1972年和1973再度发表 长篇小说《球门区》(End Zone)和《大琼斯街》(Great Jones Street),随后还有《拉特纳之星》(Ratner's Star, 1976)、《玩耍者》(Players, 1977)、《走狗》(Running Dog, 1978)等等。1980年代起,德里德开始建立自己独特风格,其中《白噪音》(White Noise, 1985) 、《名字》(The Names,1987)、《天秤座》(Libra, 1988)、《毛二世》(Mao II, 1991)、《黑社会》(Underworld, 1997)最具代表性。近作有《身体艺术家》(The Body Artist, 2002)、《国际大都市》(Cosmopolis, 2004)、《法尔巴拉索》(Valparaiso, 2004)等。
作为意大利移民的第二代,他对所谓“美国梦”有着清醒的认识,对美国文化有着身在其中的疏离感。正是这种文化的杆格不入之感,使他具有一种天生的“批判间距”,一种不同于传统审美间距的“观丑意识”。德里罗的作品可以归类为非传统的美国社会写实主义范畴,他十分关心政治、历史黑幕、现代恐惧、意识形态与社会生活,作品主题包括政治阴谋、色情犯罪集团、都市恐怖分子、狂热谋杀犯、科技灾难与生化危机,目的在揭露社会丑恶对人们精神世界的腐蚀作用。以一种无望、干冷、灰黯的色调来展示后现代社会精神的荒芜性,是德里罗一贯的色调与风格。
白噪音:后现代的“荒野之音”
1985年发表的《白噪音》(White Noise)被视为美国后现代主义小说的代表作。这是一部讽刺美国资本主义商品社会和“单子家庭文化”的经典之作,一部集合了拟仿式虚构、冷涩式挖苦和嘲弄式批判的“后现代启示录”(postmodern apocalypse)。作者为美国描绘了一幅欲望横流、商品独裁、科技公害、药物控制、暴力堕落的黑色风情画,它给予读者一种“热感”和“冷唤”的双重效果,为今日全面物化的商品拜物世界,刻划出一幅冷酷而无能的“后工业─荒原世界”(post-industrial wasteland)。
“白噪音”一语,具有多面性的涵意,它可以指充斥在人们外围的电子媒体噪音,包括电视、广播和无线通讯,在此意义上,白噪音意味着干扰、渗透、洗脑,是一种来自外部世界对人类身体与认知疯狂式的入侵和敲诈;它也可以指具有精神麻醉作用的资本主义商品,一种使人迷失自我的物质消费,一种异化的商品拜物癖。
“白噪音”还意指一种宇宙力量,它控制和决定人们的生活和思想,驱使人们在追求物质满足与心理快感过程中丧失自我,成为冷漠社会中没有任何价值判断、受原始欲望与本能支配的“享乐动物”,最后在商品或偶像符号的阴谋中走向暴力与死亡。在德里罗笔下,白噪音是一个存在主义式的隐喻,它意指对人的存在本性的遮蔽、欺瞒和扭曲,使人们听不到真正应该听到的“纯音”,使人们心灵的耳朵失聪、智慧的眼睛失明、传统的价值失重、未来的远景失望。实际上,噪音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出自人们心灵因为失去平衡而产生的不规则悸动,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心律不整”所发出的哀鸣与低泣。
后现代家庭─“电子部落”
作品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波与幅射”、“空中毒雾事件”、“戴乐儿”闹剧,全书以第一人称叙述主角杰克•格兰尼(Jack Gladney)由一位善于自我推销的“希特勒研究系”(Hitler studies)教授,从迷失走向堕落和暴力杀人的过程。杰克与不同前妻的四个孩子海因利希(Heinrich)、丹妮斯(Denise)、斯泰菲 (Steffie)和怀尔德(Wilder)住在一起,现在的妻子叫芭比特(Babette)。杰克的家庭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式/非传统/核子家庭”:一种由“前夫妻”(the ex-spouse)、“继子女”(the stepchildren)、“前姻亲”(the former in-law)组成的“电子部落”(electronic tribe),一种以电子信息作为新伦理关系的“后现代家庭”。一场突如其来的毒气外泄事件(toxic airborne event)使这个家庭陷入恐惧死亡和精神慌乱的处境之中。芭比特首先开始感到难以排除的死亡恐惧,芭比特为了一种能够消除恐惧的药品而与他人有染,只为了换取一种能够让她免于死亡阴影缠身的生化特效药。最后,杰克因为妻子的不忠而走向崩溃,他杀死了妻子的情夫,成为一个血腥暴力的变态魔。
杰克•格兰尼是一位具有“科学辩论癖”的大学教授,他在“山上学院”(College-on-the-Hill)开授一门“纳粹主义高级研究”的课程,课程的主旨在“培养以历史观、严谨的理论性和成熟的观察力,对法西斯独裁具有广泛而持久的魅力这一现象进行剖析” 1。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希特勒研究”会使一个小镇学院因此而“享誉世界”?希特勒这个历史暴君有什么值得“享誉”或倍感光荣的?杰克的同事默里 (Murray)则宣称是研究大众文化的,他是一个总是对着通俗商品的词语─广告词、包装标示、用语、颜色─发出哲学式联想的人,例如把一种“碎花生仁的 包装”说成是“最后的先锋派”、“大胆的新形式”,把超级市场说成喇嘛庙,是“精神充电的场所”。同样令人不解的是,诸如口香糖的包装纸或洗衣粉的广告词,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从商品的颜色联想到战争,究竟是根据什么文化逻辑?实际上,德里罗旨在讽刺,即使是学院里的知识精英,也已沦落到利用“历史残渣” (希特勒)和“文化垃圾”(包装纸)来进行声望炒作的资本,一如那噬血如命的美国媒体,它们天生的职责就是“猎杀灾难、传送恐惧”;灾难已经成为美国媒体利润丰厚的产业,甚至说,美国媒体根本上就是一种“灾难产业”,一种“恐惧工业”的生产体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