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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碣文:灵魂深处的惨烈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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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碣文:灵魂深处的惨烈搏斗
    
    转自新浪论坛精品
     作者:范美忠 提交日期:2005-2-27 22:55:00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这是一个灵魂和人性探险者的墓志铭,记载的是生命和灵魂搏斗的痕迹。采用梦的形式这种超现实主义的文体让日常和理性意识之下的深层灵魂和内心得以毫无掩盖地呈现。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
      得救。…………”
        就这几句话的理解而言,任何具体考据式的穿凿式的解读都是拙劣和可笑的。这是生命哲学的诗化表达是存在之思。仿佛物理学和数学当中利用公式来对纷繁复杂的自然现象进行把握,抛弃了很多具体的原因和内容,比如可能是在醉酒高歌之际,可能是在两性情爱正浓之时,可能是在仁义道德之下洞察到了人性的丑陋之时,也可能是在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颠峰之时感到了一种寒冷,窥视到了虚无的深渊,感受到了当下所拥有的一切形而下的成功和满足是如此的虚幻短暂和不可把握,转瞬即逝。这种无所有,归根到底在于所谓生活的表层的现象界的短暂和虚幻性质,这种生命敏感是对文化伦理的家园的意义安全网的穿透,是一种走向地狱的勇者气质,达到一种存在和生命最深处的本真体验,是一种内在的深层的心理感觉,是存在的去蔽和敞亮,然后在存在的真实境遇中找到真正的拯救之道,问题在于如何于无所希望中得救?这里出现了一个空缺,从逻辑上讲,这里也说不通,如果说前面是一种生存悖论式的生命感受和存在感觉的体验式表达,无须理由和论证的话,那么得救之道就必须给出理由和解释了,难道仅仅是作者在深渊当中内心的一种渴望,其实作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得救?这种从深渊到天堂的一跃如何实现?《过客》即答案,行走反抗虚无,似可修改为“于无所希望中行走,于行走中反抗,于反抗中得救”。或者让读者自己去探求得救之道?因为得救的道路各个不同,而行走则一。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离开!……
        这是鲁迅灵魂向内在深渊的窥视也是通过审视自身的深层潜意识来探索人性,是灵魂的自我拷问,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存在和意义的追问。这是对自我审视和向内的探索是残酷的,这种挖掘又必将伤害自身,是一种自虐的行为,因为这种凝视必将必将让自己窥见虚无、黑暗和深渊,深渊会吞噬自身,而离开不过是作者想要逃离这种黑暗、矛盾的一种挣扎,仿佛溺水者的呼喊。即然这种向内的挖掘和审视是如此可怕,那么鲁迅又为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想,参照鲁迅的《文化偏至论》,或者可得鲁迅意图之一端,
        “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遗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蔑弗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
        “一谓视主观之心灵界,当较客观之物质界为尤尊。”
        “思虑动作,咸离外物,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谓之渐具自省具内曜之成果可也。”
        内部之生活强,则人生之意义亦愈邃,个人尊严之旨趣亦愈明。(《文化偏至论》)
        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对主观内面精神的强调,对性灵的追求,而这种向内部精神和灵魂的开掘这种持续不懈的对自我存在的追问不仅是生命的内在需要,是诗人通过对自我人性的追问来探索人性,同时鲁迅也有社会意义和文化意义上的深刻意义在焉,把生命价值建基于内在精神生活,“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那么对外在的物欲和权力的追求就相对看得淡了,人的生存境界就提高了,个人尊严的个体意识就更强了,对形下生存之外的个体价值和尊严的需求就更迫切了,有这种深邃的精神作为基础,才能诞生鲁迅所谓真正意义上的独异个体。
        “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这实际上是内心灵魂搏斗之后的痕迹,灵魂内部矛盾冲激爆炸之后生命死亡归于平静之后的状况。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欲知本味,对晦暗不明的深层黑暗和潜意识层的挖掘,是对自我的解剖,但返观和审视自身的虚无和黑暗以及内心的真实是痛苦的,很少有人敢于真实面对,这种“自食”让自己无法逃避虚无,逃避自我欺骗,逃避自己的渺小、丑陋、可笑、虚伪、卑微和阴暗。深层人性和灵魂深不可测,这种近于临界状态的灵魂的深度掘进和与空虚的肉搏是如此的可怕如此的惨烈以至于会使自己在自我搏斗中毁灭,但是这种灵魂的搏斗其诱惑力又是如此之大,获得的是生命沉酣的灵魂的极至的大飞扬大欢喜,是一种颠峰体验,是一种与自我一同毁灭的死亡之美及至之美,是一种也许类似吸毒的内心和灵魂体验的快感,是一种被层层外在功利、文明、道德和规范压抑得逐渐丧失和远离和遗忘了的本真生命的体验,适足以突破一种枯淡无生机的和谐的麻木的肤浅的理性宰制的生命状态。能体验到一种强烈的自我存在感,一种生命的敏锐,一种深层原始生命力的激活和勃发;这是灵魂和内心矛盾对立面的冲激,创造的阵痛,比如各种精神、价值、人性、观念和灵魂元素在内心冲激和熔炼,最后融合为浑然一体的创造。虽然危险,但其诱惑却让人欲罢不能。只有当保持距离之后才有足够的能力和理性来审视自身,拉康说“我不在故我思”,激情状态下创痛惨烈中是无法对自己进行返观和分析的,因为缺乏足够的冷静,足够的距离的状态下是无法审视自身的,这种灵魂的自剖非在浅俗低下的所谓生活中沉迷的平庸和软弱的灵魂所能为,他们拒绝正视自己的深层人性和灵魂,以及存在面对的困境。这种存在感这种灵魂最深处的风景,这种地狱的诱惑,这种恐惧与快感伴随的颠峰体验只有在创痛惨烈的时候才能体验,一旦停止疼痛,生命即恢复一种平常的死寂清虚麻木的非本真非生命状态,这个时候创痛惨烈的体验已经被遗忘,亦无法洞彻自己的灵魂。
        ……答我。否则,离开!……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答我,否则离开,作者能在这种激烈的冲突中体味到本真的自我体会到生命极至的灵魂的大飞扬,但存在是巨大的虚无的深渊,是无底的空洞黑洞,虽然诱人,同时会吞噬灵魂和生命。面对存在本质的时候人们会感到恐惧,是真正的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颤栗,无法经受长久的内在凝视,因此窥见深渊之后要么通达信仰,要么停止对潜意识的灵魂深处的追问,停止对内心的凝视,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日常生活或者世俗功利追求或者社会关怀,所以我感到害怕,我要离开,这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观点,鲁迅试图以强大意志肉搏和抗衡虚无,但肉身毕竟脆弱,所以以鲁迅意志之强大灵魂之坚韧也承受不住这种黑暗深处的灵魂搏斗无法以意志之盾抵挡空虚,所以鲁迅“不敢反顾”,想摆脱缠绕自己的毒气和鬼气摆脱虚无感的缠绕。因此鲁迅就留给了我们一个难题,如何面对存在的虚无和深渊?而鲁迅的杂文写作和现实关怀,我们固然可以看作是鲁迅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感,但何尝又不可以看作鲁迅把目光从对内在凝视和我是谁的追问中掉过头,或者说逃开的一种自救之举,或者可以说这也鲁迅在面对如此的虚无时却没有自杀的一个重要原因,毕竟与内在的虚无相比,社会黑暗还算相对比较容易忍受的。尽管鲁迅最终逃离了,但经过如此惨烈搏斗经过地狱之火锤炼的灵魂已经具有了空间未有的强度、韧度和深度,才能承受精神创造和社会责任承担之孤独之艰辛之压力。鲁迅一直强调独立个体,灵魂强大的不和众嚣的独异个体需要强韧的灵魂。这种追问有助于锻造出这种灵魂,仿佛唐僧取经要经受八十一难。在鲁迅之后,还敢于做这种向内的深度凝视的作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残雪,我们可以因此想见残雪内心经受的折磨。为何微笑?因为我体味了自身的存在窥见了灵魂深处的风景我的生存是一种充满激情和燃烧的创造的生命?不是一种理性而乏味的生存?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生存?所以我就算因此而灭亡也无憾亦满足。
        肉搏之后,死亡?颓废?宁静和谐?还是返依上帝?
        鲁迅终身试图摆脱虚无感的纠缠。这种内心的灵魂深处的搏斗,没有表现于动作和表情的轰轰烈烈,但却是惨烈无比。乏力的语言难以表现其万一。鲁迅以象征诗化之思强为之言,试图捕捉存在和灵魂搏斗的痕迹,有着强大的张力和深广的内涵,打破了中国传统的和谐冲淡中庸温柔敦厚的精神气质和诗教美学,以一种以身饲虎的勇气强行开拓灵魂和精神的空间和深度。无论从生命意义还是诗歌美学意义上来说,野草的价值都是无意伦比的。这种强烈的深度的灵魂搏斗和绝对自我个体存在的意义和自觉,中国此前此后皆无,可见中国知识分子灵魂和精神境界之低,以及生命力之孱弱。无力承受追问的惨烈,艰辛,沉重和创痛。也因是,生命的超离动物的个体自由的精神生存的绝对价值和根基未能确立,而真正的精神创造亦复不可能。比如余华就因胆怯软弱而堕落为活着就是活着的动物哲学,如此孱弱的灵魂怎么能承担知识分子的社会关关怀和精神创造之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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